編者按： 本文為讀者投稿，作者中散，軟硬通吃無忌口，冷熱兼?zhèn)洳谎b逼，眾聲喧嘩，做一個踏實寫字的人。
1963年的高考作文題目有兩個：《唱國際歌時所想起的》?和?《「五一」（國際勞動節(jié)）日記》?
五一勞動節(jié)，我們倒還在以度假的形式過著；這首《國際歌》，確實不大唱起了。
當年出這道題的人，一定想不到，三十年后，這首歌會以一種離經(jīng)叛道的方式再次被人們自發(fā)傳唱起來。這種方式，叫做「中國搖滾」。
當年唱起歌的人，也不一定能想到，還不到三十年，這種叫做「中國搖滾」的文化產(chǎn)物，已經(jīng)從石破天驚，再一次一無所有。
而今天我們所看到的，也許僅僅是一首歌的故事，卻想不到這段故事背后，人們無歌可唱的輪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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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 色 搖 滾
1871年5月28日，巴黎公社的最后一個堡壘被攻陷。次日，滿懷熱血的革命詩人歐仁·鮑狄埃寫下了《國際歌》。1988年，作曲家皮埃爾·狄蓋特為《國際歌》譜寫了到今天廣為世人所知的曲調。《國際歌》曾經(jīng)是第一國際和第二國際的會歌，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國歌，曾經(jīng)是蘇聯(lián)的國歌（后成為黨歌）……直到全球化的今天，《國際歌》的內涵和外延不斷更新代謝著。
在中國，這個過程尤為獨特。1963年的人們想象不到「搖滾」，但早就熟悉了《國際歌》。
20世紀20年代初，瞿秋白第一次把《國際歌》翻譯成中文，并將「國際共產(chǎn)主義」按照法文音譯為「英特納雄納爾」。1935年，瞿秋白被押上刑場前，還在慷慨高唱著《國際歌》。
革命年代的號角，和全新寫就的新歌，一同成為建設時期的背景音樂。文革時期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，清晨以《東方紅》開始，夜間以《國際歌》結束。人們能唱的歌，和樣板戲一樣少。
而瘋狂的日子結束后，人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其實根本無歌可唱。
侯牧人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景：贏球了，人們跑到天安門廣場慶祝，不認識的人們相互擁抱，唱起歌來，唱的卻是《東方紅》和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……他感慨說：「中國的作曲家都死絕了么？！我要找一種音樂，在廣場里，在這種時候能唱！」
那就是中國搖滾。
當崔健唱起《一無所有》時，只有簡簡單單的旋律和歌詞，在現(xiàn)在看起來說不上多有力量，卻在那時石破天驚。
而侯牧人自己最為經(jīng)典的作品，就是《紅色搖滾》合輯。
這張專輯里，在他的主導下，許多紅歌被用搖滾的方式重新演繹：《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》《娘子軍連歌》《中國人民志愿軍戰(zhàn)歌》……后來加入「魔巖三杰」的張楚也在其中獻唱了一首《社會主義好》。
這足夠人們唱了。其實當時人們的要求很簡單：真正能表達內心情感的，就能被傳唱。而歌的來源有時候也會簡單粗暴：在外國的曲子上直接填詞，或者，把那些本來就能激起浪花的紅歌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演繹——總之，歌詞是最重要的，有人們想要表達的東西。
正如國際歌一樣：「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」和「要做天下的主人」是永恒的主題，最后要實現(xiàn)和顛覆什么并不重要，反正「英特納雄耐爾」足夠押韻，重要的只是「一定要實現(xiàn)」。
《紅色搖滾》專輯里有一首《國際歌》，但這不是最廣為人知的版本。《紅色搖滾》出版的同年年底，一張更有里程碑意義的專輯出現(xiàn)了，那張專輯里的《國際歌》直到今天仍是人們更為熟悉的金屬版本，那張專輯就是——《唐朝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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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 形 禁 令
很多人并不知道，《唐朝》專輯出現(xiàn)時，是被勒令整改的對象：就是因為專輯里那首《國際歌》。
收錄了《國際歌》的《唐朝》專輯很快被禁了，再被放出時已經(jīng)少了一首歌。所以現(xiàn)在再去搜這張專輯的曲目，會有兩個版本：一個有11首，一個只有10首。
其實危險的狀況早已存在。1987年，崔健用搖滾的方式翻唱了《南泥灣》，受到了嚴厲懲罰：不僅離開了北京歌舞團，也開始登上各種黑名單。1990年，崔健的亞運巡演只巡回到一半，因為演出場面幾度失控，被中途掐斷。在那之后，崔健已經(jīng)被國家電視臺拉黑。
后面類似的事情不斷上演著，比如1996年何勇公開調侃勞動模范，比如世紀之交的地下樂隊里冒出一些政治犯人，比如今天有的小眾歌手還會靠政治擦邊歌吸引人氣……但再也沒有當年的活躍。
有的人將之視為可敬的抗爭，有的人將之視為可笑的自作自受。因為敢于替人們發(fā)聲而爆發(fā)式生長的搖滾，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，最終走向一個滅亡的輪回。
轉行和轉型的人們出現(xiàn)了，更加隱晦和無力的歌詞出現(xiàn)了。中國搖滾的迅速滑坡當然不僅僅是政治的原因，但卻避不開。
魯迅在《為了忘卻的紀念》中評價向秀的《思舊賦》，說「很怪他為什么只有寥寥的幾行,剛開頭卻又煞了尾。然而，現(xiàn)在我懂得了。」
可惜，中國搖滾還遠沒有發(fā)展到需要這般「自我審查」的地步，就已經(jīng)吐不出什么思想了。不能只怨社會，先天不足的中國搖滾，早已注定是以悲劇結尾。
也許，人們當初僅僅只是需要這樣一個激勵自己復活的聲音，但根本沒必要玩過火。曾經(jīng)聽著這些歌奮斗的人們，已經(jīng)成功爬到社會的中上層；還在奮斗的人們，也會懷念這段屬于中國搖滾的熱血時光；唱歌的人們境遇差一些，但也都體面地生存著。時勢造就了一些歌，可惜那些歌，只能屬于那個時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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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 溫 散 去
2013年，陳可辛的電影《中國合伙人》上映，反映的是俞敏洪和新東方的勵志故事。電影的開篇，響起了唐朝樂隊版本的《國際歌》，三個事業(yè)有成的主演，踏著歌聲、迎著聚光燈和招手的人群，走上象征著成功的演講臺。
電影中有句臺詞說的好，「八十年代的理想主義在某一天終結了」。但人們的激情還在。九十年代的民營企業(yè)家們，更務實地投入到經(jīng)濟建設中去，伴隨著他們成長和前進的，是《一無所有》，是搖滾版的《國際歌》。
同樣是將「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」，同樣是「要做天下的主人」，不要說我們「一無所有」。
他們是真正的成功者。電影片尾閃過的中國成功企業(yè)家，提示著我們這部電影不偏不倚的中心思想。
他們才是時代的寵兒，唱歌的那批人并不是，那批人最終還是一無所有。在幾十年后，企業(yè)家們、成功人士們買到演唱會貴賓區(qū)的門票，懷念青春和熱血的歲月；臺上的人，唱著不知是否會產(chǎn)生自我懷疑的老歌，在吹響過時代號角后，最終被拋棄。
唱歌的人被拋棄了，老搖滾的文化意義還在，除了激勵成功人士前進，也成為消費社會中的下酒菜。
除了歌頌成功者，人們也確實會懷念失敗者。2015年底，管虎的《老炮兒》上映了，這位曾經(jīng)在1994年就拍過搖滾青年的導演，請來與崔健同為「大院子弟」的馮小剛為主角，奏了一曲失敗者的悲歌。馮小剛拿下金馬影帝的那一晚，劇組正在工體開演唱會。演唱會請來了崔健、唐朝、黑豹、趙傳，也少不了演員陣容中的吳亦凡、李易峰、白舉綱。
最尷尬的一刻，看上去冠冕堂皇：丁武和《老炮兒》的主演們一起唱起了國際歌——他自己倒是也在電影里客串了一把。當這幾個人像老江湖一樣站在臺上，宣揚著理想和熱血時，仿佛忘記了失落。優(yōu)秀的年輕演員和歌手禮貌地追捧著前輩，但看不到傳承。怪誰呢，他們也有自己的新時代。
那個年代和「中國搖滾」已經(jīng)過去了，眾聲喧嘩中，是和之前一樣的寂靜。要說還有什么代表時代聲音的歌可以唱？我們依舊一無所有，依舊無歌可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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