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3月20日,曾被知名樂評人王小峰稱為「搖滾恥辱日」。
在這段并不值得重提的往事里,所體現出來的問題,直到今天仍未找到答案。
這是第五屆光線音樂風云榜舉辦的日子,這是一個專門設有「搖滾」頒獎板塊的榜單,但那天頒出去的獎就像在打臉。問題是,打誰的臉呢?
最佳搖滾新人給了南拳媽媽、最佳搖滾單曲給了胡彥斌、最佳搖滾樂隊和最佳搖滾專輯頒給了五月天。而頒獎嘉賓,是鄭鈞、丁武和Beyond的葉世榮。
實際上,提名名單里不乏到今天仍影響著搖滾樂的音樂人,以許巍為首,還有黑豹、周云蓬、花兒、木瑪、Joyside、PK14、王悅、超級市場……都在當天空手而歸。
頒獎感言環節,阿信喊出了“搖滾萬歲!”

- 陌生的領獎者?-

一直到今天,五月天仍然是所謂「偽搖」話題的靶心。
可是南拳媽媽和胡彥斌……就扯大了。
光線音樂風云榜從創辦之初就專門為「搖滾」開設了頒獎模塊。2003年,許巍拿到三個獎,獲獎的還有二手玫瑰和子曰;2004年,獲獎者分別是木馬、達達、便利商店、鄭鈞、姜昕。可到了2005年,這個新穎的結果令人大跌眼鏡。
Beyond鼓手葉世榮擔任了最佳搖滾單曲和搖滾新人的頒獎者,最佳搖滾單曲的提名如下:黑豹 《錯覺》、胡彥斌 《情不自禁》、胡彥斌 《宣言》、木馬 《果凍帝國》、青蛙樂隊 《新的奇跡》。
結果是直到今天都和搖滾沒什么關系,還提了兩個名的胡彥斌。剛才還在感嘆大陸竟然有搖滾獎項的葉世榮,也忘了公布一下讓胡彥斌獲獎的是哪一首。

最佳搖滾新人的提名如下:Joyside、P.K.14、q-ki樂團、南拳媽媽、周云蓬。
Joyside,P.K.14,周云蓬……從今天看來,都是中國搖滾史上不能略去的名字。然而結果是直到今天都和搖滾沒什么關系的南拳媽媽。
胡彥斌自己都說:沒想到偶然玩了一次搖滾,就拿到這個獎。

從歷年的獲獎名單可以看出,這個獎項歷來是頒給正統大陸搖滾人的——那類常和批判反思結合在一起,追隨崔健的流派。
而這個獎,也被視為較為權威的獎——從提名了不少確實應該提名的搖滾樂隊來看,也可以印證其專業度——正因如此,這些陌生人們的得獎才更加令人困惑懊惱。
這幾個獎,給人一種「流行歌手為了不跑這一趟顆粒無收,湊過來擠搖滾單元的獎」一樣的感覺。主辦方似乎也想在搖滾單元同樣奠定對港臺同胞的影響力,再拉攏一下流行主流的視線。

這個時候的搖滾,只是一種音樂元素和形式。而在中國大陸,搖滾的誕生,一開始就不是以形式取勝,而是背后的文化反思。那幾年的突然爆發,把沉默已久的人們所想要說的,一口氣說完了,以至于又突然間無話可說——但那種從西方搖滾都可以尋找到的反思和獨立的根源,是「搖滾」作為一個獨立頒獎環節而存在的前提。
但在這一天被一時的流行沖刷掉了。
這兩個獎頒的毫無水準,以至于在后來都不會被人們提起。但后面上臺領獎的五月天,甚至汪峰,仍然處在「搖滾是什么」的問題漩渦中。
- 尷尬的頒獎人?-

丁武和鄭鈞負責頒搖滾單元剩下的三個獎,最佳搖滾專輯、歌手、樂隊。當時的丁武已經遠沒有鄭鈞的影響力,但作為元老級人物,還是要排在鄭鈞前面。
當作為頒獎嘉賓出現在臺上的丁武,說出「搖滾已經走過二十年」,希望大家「繼續關注和支持中國搖滾樂」時,也許沒有預料,打開的頒獎結果,是一連串讓自己措手不及的尷尬。
最佳搖滾歌手提名:虎子、王悅、汪峰、許巍、周云蓬;
最佳搖滾樂隊提名:超級市場、黑豹、木馬、青蛙、五月天;
最佳搖滾專輯提名:黑豹 《錯覺》、花兒 《我是你的羅密歐》、木瑪 《果凍帝國》、五月天 《第5張創作專輯》、許巍 《每一刻都是嶄新的》。
最后得獎的,是汪峰和五月天。
2004年,五月天還在為進軍內地準備著,找各種機會串場北京的Live House。第一場在無名高地,還是和Joyside一起。他們用好奇的眼神掃視著北京各式風格的樂隊,擔憂著自己的競爭力。而在一年后的幾十分鐘里,仍在半地下游走的Joyside沒有拿到搖滾新人,商業上的正規軍五月天拿下了最佳樂隊和專輯。

拿到最佳搖滾歌手獎的汪峰,是已經轉型的汪峰,唱著飛的更高開始勵志生涯的汪峰。臺下有粉絲為他喊叫,但在樂評人眼里。他已經是搖滾的叛徒了。他說:「我一直在下面等,不知道我和許巍誰會拿這個獎」。鏡頭轉到許巍,滿臉尷尬的笑。

在同一時段,搖滾群星錄制《禮物》的MV時,許巍唱第一句,汪峰唱第二句——也許許巍更適合這首歌,也許在搖滾圈里,對于日漸升起的汪峰,人們保留著看法。
《飛得更高》和《倔強》在很多人眼中,也許就是爛大街的勵志歌,如果要用搖滾來討論,就是用「打雞血」偷換掉了搖滾中原來更宏大的熱血和激情。中國搖滾那種崔健以來開天辟地般、純粹精神追求、充滿反叛力量的傳統和驕傲,就這樣被幾個小弟拿下了。
丁武和鄭鈞的想法如何呢?巔峰期已過的他們,也在尋找著繼續搖滾事業的出路,但不得要領。五月天或許是一種新鮮力量,更年輕,更多受眾,更少風險,更有市場價值;汪峰或許是一種轉型思路,更勵志,更正能量,更少風險,隨便嘶喊。丁武自己就說過,「應該用商業化的手法去推廣搖滾音樂」,鄭鈞也在踐行著,最終走到了官方搖滾組織的懷抱。但直到今天,他們的情況和頒獎時相比,并沒有好轉。
最后鏡頭掃過臺下的大張偉和周云蓬,整個搖滾環節的頒獎結束后,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心情。


那幾年大陸搖滾的式微,在整個搖滾單元顏面無存,而唯一獲獎的汪峰,也是王小峰質疑的對象:「汪峰還搖滾嗎?」。對于一貫秉持「臺灣無搖滾」的王小峰來說,面對這樣的結果,他只能氣憤地中途離場。
- 打誰的臉?-

當我們在談論「搖滾」時,談論的卻不是同一種東西——「搖滾」還是沒有一個明確的定義。
但全世界范圍內的「搖滾」逐漸褪去最初的反抗意義和政治傳統,原教旨的搖滾已經被收編得差不多時,在中國,「搖滾」卻始終是一個尚未統一定義的東西。如果粗略且刻板印象地來分,或許可以列出「文化定義」和「音樂定義」兩派。
“有的人談搖滾,必須追溯到中國老搖滾的文化意義,要講責任,講批判,沒有思想寧可不做音樂,有精神追求就毫不在意物質需要。從80年代的崔健,到20世紀初的樹村,從上得了臺面的巔峰時代,到生活在地下的沉寂歲月,這些標準始終有人堅守。中國搖滾是從文化和物質的雙重貧瘠中走出來的,死磕是必殺技。
有的人談搖滾,強調音樂方面的意義,強調搖滾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,從搖滾樂今天的泛化程度,否定曾經混雜著反戰和無政府的根源,堅信「音樂好聽就行」的理念,不會整天撕逼,但會罵另一派滾青事逼。度過了中國搖滾的最初輝煌后,打口帶和隨后的互聯網開拓出通往更豐富搖滾世界的大門,在拼命補習西方文明成果的同時,對「土搖」的嫌棄隨之而來。”
2005年的頒獎事件,就像是搖滾的「音樂定義」對「文化定義」的一次偶然勝利,然而直到2016年,這種爭論仍沒有停止過。
我們不知道最終的結果,但知道兩件事:一無所有和魔巖三杰的輝煌已經不適用與這個時代,無法卷土重來;以披頭士為目標的五月天仍在擴大自己的影響力,但永遠掀不起那樣的文化風潮。

所謂「搖滾恥辱日」,真的只是一個有影響力的人發了一句牢騷,雖然我們可以從這個歷史斷面看到一些問題,但還不足以讓它成為一個里程碑式的節點。
王小峰寫《臺灣無搖滾》,拿兩個來大陸的臺灣人舉例子:出版《搖滾北京》的方龍驤,辦成94紅磡中國搖滾樂勢力的張培仁。崔健的《一無所有》吸引著他們來大陸,他們在大陸聽到了寶島上根本沒有的激情,嗅到了真正適合搖滾的土壤。
近到2004年五月天來北京那天,遠到1988年Beyond來北京、黃家駒唱起《一無所有》那天,他們是否懷著同樣的取經期待呢?然而他們最終用自己的方式,更猛烈地回應了那片似乎擺脫了貧瘠的大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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